從工地上的小黃花開始
1878 年,剛從建築學校畢業的高第接到委託:證券經紀人 Manuel Vicens i Montaner 要在 Gràcia 蓋一棟夏季別墅——當時 Gràcia 還是巴塞隆納城外的獨立小鎮,1897 年才併入。房子 1883–1885 年蓋成,牆上的圖案高第自己解釋過:他去丈量時,整塊地長滿同一種小黃花,他就拿來當瓷磚的主題;地上還有一株茂盛的棕櫚,那些葉子後來被鑄成鐵,做成圍籬與大門。那種花是加泰隆尼亞人叫 clavell de moro 的萬壽菊(官網英文作 Moorish carnation),棕櫚則是地中海原生的矮棕櫚 margalló。牆面用粗石砌塊與一條條瓷磚帶交錯,再配上綠白棋盤格。結構其實很單純:平行的承重牆、木樑、全是直線,後來的曲線還沒出現。豐富全靠表面:凹凸的量體、材料對比,和光影在瓷磚上跳動。
一間 10 平方公尺的東方
1883 到 1888 年是高第的「東方主義時期」:同時期的 Comillas 的 El Capricho、Pedralbes 的奎爾別墅門房都是同一套語彙:大量瓷磚、磚砌托架、圓頂小亭。他透過英國設計師 Owen Jones 的出版物認識伊斯蘭裝飾,包括阿爾罕布拉宮的測繪圖集與《裝飾的法則》(The Grammar of Ornament)。吸菸室是這股風潮最濃縮的樣本:天花板是伊斯蘭建築的 muqarnas 鐘乳拱,卻被他改寫成棕櫚葉與椰棗串,連「瓷磚」都是紙漿做的。這不是考古式複製,而是 19 世紀歐洲人想像的「東方」,長出了本地植物。涼廊的木百葉可以整片掀開,有研究認為是受日本「蔀戶」(shitomido)式遮板啟發,他可能在 1881 年巴塞隆納的日本建築展上看過。
讓自然爬進屋裡
官網給這棟房子的主題是「自然變成建築」。你在屋裡看到的裝飾幾乎全是植物,臥室層的壁畫題材甚至取自附近 Cassoles 溪邊的蘆葦、燈芯草和蕨類。更關鍵的是高第把室內外的界線拆掉:涼廊的百葉一開就是花園,噴泉把水變成會散出彩虹的水幕;起居室的假圓頂畫成直接向天空打開,天花板不再是蓋子,而是一扇窗。他也把方位寫進牆上:涼廊簷帶的加泰隆尼亞童謠依牆面朝向安排——朝東南那面寫「sol, solet, vinam a veure」(太陽,小太陽,來看我),朝西北那面寫「oh, la sombra de l'istiu」(夏日的陰影)。高第在 1881 年一篇未發表的文章《La casa pairal》裡寫過:「家是家庭的小小國度。」這棟夏屋的每個細節,都在安排那個小國度的光、風和涼意。
被切小的花園,和之後的高第
你今天看到的花園只剩約 300 m²。原本還有一座和房子一樣高的瀑布,底下是一道拋物線拱——高第在第一件作品裡就用上了這個日後的招牌。1925 年屋主 Jover 醫師想擴建,高第忙著聖家堂而推辭,改推薦學生 Joan Baptista Serra;Serra 照原風格加了半棟,房子也被分成三戶。1927 年市政府的「最佳建築獎」反而頒給了這次擴建。之後花園在 1946 與 1963 年被分批賣掉蓋公寓,瀑布被拆,棕櫚葉鐵柵拆下來,其中幾段送到了奎爾公園正門,也就是你早上穿過的那扇。2014 年 MoraBanc 買下,由 Martínez Lapeña–Torres 與 DAW Office 修復——拆掉 1935、1964 年加建、找回涼廊噴泉——2017 年 11 月首次對外開放。對照早上:這裡的瓷磚整片貼在直牆上;二十多年後,奎爾公園的瓷磚被敲碎,才包得住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