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卡索美術館

先別急著進門，看看 Carrer de Montcada 這條街。它沿著古時從港口通往羅馬大道的路線，12 世紀起蒙卡達家族在此取得土地，15、16 世紀成了貴族與靠海上貿易致富的商人蓋宅邸的街。這些宅邸有同一套格局：圍著中庭，一道露天石梯直上主樓層。美術館最老的 Palau Aguilar 是標準答案：15 世紀的中庭、露天石梯、尖拱迴廊與火焰式哥德雕飾，主樓層還留著格子天花板。19 世紀有錢人搬去擴建區、1907 年開通 Via Laietana 後，這條街一路沒落，1947 年被列為歷史藝術遺產，1950 年代一群文化人推動它轉型成博物館街——畢卡索美術館正是在這股風潮中誕生。

這座館是一棟一棟長出來的。1963 年開館時只有 Palau Aguilar，而且不能叫「畢卡索美術館」：畢卡索強烈反對佛朗哥政權，館名只能掛「Sabartés 收藏」，靠市長 Porcioles 頂住中央政府才開成，館藏起點是老友兼秘書 Jaume Sabartés 捐出的 574 件作品。1970 年併入隔壁的 Palau del Baró de Castellet（就是那間 18 世紀新古典大廳），1982 年 Palau Meca（1714 年砲擊後由商人重建）開放，1999 年再加上 Casa Mauri 與 Palau Finestres。擴建一路把幾座宮殿的主樓層打通，連成一條動線（建築師 Jordi Garcés 主持了其中幾次擴建）。你沿著「The Collection」走廊走，腳下其實跨過了好幾座相隔數百年的宅邸。

走進早年展間，記得畢卡索就是在這一帶長大的。1895 年他快 14 歲，隨家人搬來巴塞隆納，住到 1904 年，生活圈就在 La Ribera 這片舊城。《Science and Charity》是這段學徒期的頂點：題材是父親 José Ruiz 挑的保險牌——醫學與慈善，父親親自當醫生模特兒，還在 Carrer de la Plata 租畫室讓他專心畫；1897 年送馬德里全國美術展，拿到榮譽提名。15 歲就把學院派練到滿分，接著他把它丟掉：1900 年在 Els Quatre Gats 酒館辦第一次個展，之後在 Carrer Nou de la Rambla 合租的畫室陽台畫出藍色月光下的《Barcelona Rooftops》。樓下幾公尺就是他常去的 Edén Concert 歌舞廳，畫面卻安靜得出奇。

1917 年他又回來了，身分是俄羅斯芭蕾舞團《Parade》的布景與服裝設計師。舞團在 Liceu 歌劇院演出（就在你住處旁邊），他和舞者 Olga Khokhlova 一路待到 11 月。這一年最有意思的是兩種語言同時在用：《Harlequin》以舞團首席 Massine 為模特兒，用的是穩重的新古典筆法，小丑脫下面具、一臉憂鬱；同一時期的小畫《Passeig de Colom》卻用立體派把陽台、百葉窗和鐵欄杆拆成幾個角度。它也是畢卡索最後一幅清楚畫出巴塞隆納的作品。

走廊盡頭的《宮女》系列，是 1957 年他在坎城 La Californie 畫室，對委拉斯奎茲 1656 年名作的長篇回應，共 58 件。第一幅大構圖就改寫規則：直幅變橫幅，主角從公主換成畫家本人，幾乎只用黑白，又開了原作沒有的大窗，把地中海的光放進馬德里的宮殿。畫到一半，他停下來畫窗邊的鴿子——窗是內外之間的框，也讓人想起馬諦斯，馬諦斯生前送過他兩隻鴿子。1968 年 Sabartés 過世，同年畢卡索把整組系列捐給這座由 Sabartés 促成的美術館；12 室那幅 1939 年的 Sabartés 肖像，則是應本人要求畫成菲利普二世時代的騎士，色調借自西班牙黃金時代的繪畫——委拉斯奎茲正是那個時代的代表，兩件作品就隔著走廊互相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