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拉多之家

這座宅邸不是一次蓋好的，而是三個世代疊出來的，你站在主庭院就能分辨。第一層是 1483 年 Pedro Enríquez 與 Catalina de Ribera 夫婦買下的一批房產——宗教裁判所剛從塞維亞人手中沒收的屋子——在上面蓋起一座穆德哈爾宅邸，庭院三面有迴廊、呈 U 字形，柱頂就是你看到的光滑圓錐柱頭。這座宅子的規模與奢華在當時罕見，只有王宮 Alcázar 比得上；Catalina 後來買下另一座宅子給二兒子，也就是今天的 Palacio de las Dueñas，改建時就拿這裡當範本。第二層是兒子、首代 Tarifa 侯爵 Fadrique Enríquez de Ribera 在 1520–1539 年間的改建：封起東面迴廊、蓋塔樓容納主樓梯、鋪滿磁磚。第三層是約 1570 年，Alcalá 公爵請拿坡里建築師 Benvenuto Tortello 在舊宅旁再蓋一座新宮，把原本的菜園改成 Jardín Grande。

為什麼叫「彼拉多之家」？關鍵是 Tarifa 侯爵 1518–1520 年那趟耶路撒冷與義大利之旅。門口那道熱那亞大理石門上刻著「1519 年 8 月 4 日進入耶路撒冷」，還有三個耶路撒冷十字。後來，宅邸的房間漸漸被冠上耶穌受難的名字——總督府（Pretorio）、法官休息廳（呼應審判耶穌的猶太公會）——人們把它想像成彼拉多的府邸，名字就這樣留下來。同一趟旅行也讓他看見義大利文藝復興：大理石門是他在熱那亞訂做的，庭院於是同時有穆德哈爾的灰泥雕飾、哥德的肋拱，和古典的柱式與雕像。

看牆上的磁磚，把它和你 9/25 在 Alcázar、9/26 在 Triana 陶瓷中心看到的磁磚對照。1536–1539 年間，Triana 的 Diego 與 Juan Pulido 父子替侯爵燒了整宅的磁磚，用的是 16 世紀初在塞維亞出現的「cuenca／arista」技法：在濕陶土上用模具壓出細細的凸稜（arista），凸稜圍出一個個小凹槽（cuenca），每格填入不同釉色，燒製時釉料不會互相流混。比起更早要手工描出分隔線的 cuerda seca（乾繩法），模具可以大量複製同一圖案，所以才鋪得滿整座宅子。這裡的圖案超過 150 種，大多是 13 × 13 cm 的小磚，混合穆德哈爾幾何紋、哥德晚期的伊莎貝爾式與文藝復興紋樣，中間穿插他父母兩家的紋章——官方說這是此技法現存最大、最多樣的收藏。

最後，抬頭與轉身看那些大理石人。Alcalá 公爵在拿坡里當總督時收集了大批古羅馬雕像，約 1566 年運回塞維亞，Tortello 蓋的涼廊與壁龕就是為了放它們——官方稱這是唯一還留在「為它設計的建築」裡的文藝復興雕塑收藏。主樓梯頂的木穹頂則是 1538 年 Cristóbal Sánchez 的手藝，由 Antón Pérez 貼金，一顆十二角星圍著四個家族的紋章，是穆德哈爾木作和文藝復興家族宣傳的合體。樓上還有 Velázquez 的老師 Francisco Pacheco 1603 年起畫的天花板。今天 Medinaceli 公爵家族的基金會仍在管理這裡；Lawrence of Arabia、《天國王朝》（Kingdom of Heaven）、《王冠》都來這裡拍過——導演們看中的，正是這種一轉身就換一個世紀的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