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自稱蘇丹的基督教國王
站在 Patio de la Montería 看 Pedro I 宮的門面,你會同時讀到兩種文字。磁磚帶上是阿拉伯文;外框那圈哥德字母卻是古卡斯提亞文,寫著「至高、至尊、無往不勝的 Don Pedro,蒙天主恩典為卡斯提亞與萊昂之王,下令建造這些宮殿與門面」,落款紀元 1402 年,也就是公元 1364 年。走進 Patio de las Doncellas,牆腳的阿拉伯銘文又稱他「我們的主、蘇丹 Don Pedro」。這不是征服者把戰利品原封不動留下來。1356 年大地震後,Pedro I 拆掉三座 Almohad 舊宮,從地基重新蓋了這座宮殿。十四世紀的卡斯提亞國王不再追隨歐洲的哥德風潮,轉而以安達魯斯的宮殿為範本,工匠來自 Toledo、Granada 和塞維亞本地。所以這裡的「穆德哈爾」不是隨手混搭,是一位基督教國王刻意選用的伊斯蘭宮廷語言。
和 Alhambra 是同一個年代的雙生宮殿
9/23 你在 Alhambra 的 Patio del Cuarto Dorado 看過 Comares 門面:對稱的雙門、整面灰泥雕花。那面牆的主人是 Nasrid 蘇丹 Muhammad V,正是 Pedro I 的盟友。兩座宮殿在同一個十年裡成形,像到研究者至今無法斷定誰影響了誰,一般認為 Muhammad V 派了工匠來塞維亞幫忙。1364 年,Granada 派史學家 Ibn Jaldún(伊本·赫勒敦)到塞維亞見 Pedro I 促成和約,國王甚至提議把他家族在此的舊產還給他、請他留下來當差。對照著看,差異反而更清楚。一是紋章:Sala de la Justicia 和宮裡幾處,都藏著卡斯提亞「飾帶騎士團」(Orden de la Banda)的盾徽。二是後來的命運:Carlos V 在 Alhambra 是在 Nasrid 宮殿旁邊另蓋一座文藝復興宮;在這裡,文藝復興直接疊到 Doncellas 頭上,熱那亞運來的大理石柱撐起二樓,原本的下沉花園更在 1580 年代被大理石地板封住,直到 2002 年才重見天日。
一路往下挖,是更老的地層
這座王宮越往深處走越古老。Patio del Yeso 的菱格灰泥網(sebka)是 12 世紀末 Almohad 王朝的作品,被封在牆裡好幾百年,19 世紀末才被發現。同一套菱格網,下午會出現在 Giralda 的塔身上,因為那座宣禮塔也是 Almohad 人蓋的。Palacio Gótico 是 1248 年卡斯提亞攻下塞維亞後,Alfonso X 直接蓋在 Almohad 主宮舊址上的;它的地下室就是 Baños de Doña María de Padilla——這段地窖原是 Almohad 下沉花園的底層,頭頂的哥德肋拱則是 Alfonso X 時代加上的。磁磚同樣分層:Pedro I 宮是切片再拼、哥德宮是直接畫在方磚上、花園的 Pabellón de Carlos V 出自 Polido 父子。三種做法,一座王宮就能看完。
1526 年的婚禮,2026 年的五百週年
1526 年,Carlos V 在這座王宮迎娶 Isabel de Portugal,塞維亞市因此把 2026 年訂為「Carlos V 之年」。你在花園走的很多地方都和這對夫妻有關。Jardín de las Damas 就是為那場婚禮闢建的;Pabellón de Carlos V 在婚後約二十年落成;哥德宮裡那六幅掛毯,記錄的是 Carlos V 征服突尼斯的戰役。接下來的一百年,義大利式的品味接手花園。Milan 建築師 Vermondo Resta 在 1612 年把一段 Almohad 城牆改造成 Galería de Grutesco,用不同石材砌面、畫上仿大理石紋,讓防洪的城牆變成人造岩洞。水池中央的墨丘利銅像(1576)由 Bartolomé Morel 鑄造。今天下午你登上 Giralda,頭頂那尊轉向迎風的 Giraldillo 也出自他手。這一天的兩座世界遺產,被同一位鑄銅師連在了一起。